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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方富坐在颠簸的车上，对着手机屏幕参与直播连线。屏幕里那个漂亮的中年女子是他的小姑黎德聪。
7月29日午间1点，九派新闻直播间连线了“绘图寻亲”的当事人黎方富和他小姑黎德聪，及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、宝贝回家创始人张宝艳。
年，云南省盐津县的4岁男孩黎方富被拐前一个月，他的小姑黎德聪和堂姐黎方连也被人带走卖到外地。
视频连线的这个中午，黎德聪把辫子盘在脑后。她五官端正，牙齿整齐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有观众敏锐地发现，她这个云南人说话带着安徽口音，但黎方富仍带有南方口音。
黎方富4岁被拐，33年后凭借手绘地图找到了家人。他寻亲成功时才知道，小姑13岁时被卖给安徽一个40多岁的农民，被拐10多天后，买家放了鞭炮，举行了婚礼。
“不好意思，我不会说（普通）话。”黎德聪腼腆地说。支持人安慰她，“昨天的视频里，大家都夸你漂亮，说是你大美女呢！”她摆摆手，呵呵笑着说，“我不漂亮。”直到那股娇羞的劲消失，她才放松下来。黎方富接了句，“小姑永远都很漂亮的。”
黎方富和母亲以及弟弟、妹妹在老家合影，笑容背后藏着这个家无法抚平的伤痛。 图/九派新闻视频报道
侄子4岁被拐，33年后寻回老家
黎方富本是云南盐津县人，4岁时，被一个光头邻居以看汽车为由骗走。他记得自己先被带到了一个县城，然后又坐大巴和火车，经多人转手后被拐至河南兰考。
“我一离开家就想回家，我是有爹有娘的。”黎方富这样说。在云南，他是家里第一个男孩，父母疼得不得了，总是把他背在上。“到了河南就不一样了。打个比方，就断崖式的这种变化。”
出于对父母的思念，黎方富拼命在脑海里回忆家乡的样子，生怕忘了就再见不到父母。被拐33年后，他准确画出了自家房屋、水田、树木的位置。网友们根据他描绘的家乡地貌图，仅用13天就助他找到了生母。
他拿到母亲的电话，拨了过去。电话接通后，母亲第一句话是，你下巴的那个疤还在不在？
讲到这里，黎方富停了下来，脸上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，他无法形容当时的情绪，“我妈在哭，哭一下笑一下，我也哭一下笑一下。”他和母亲一一对了线索，院子的布局，房屋后的树，厨房、火炉、灶台在什么地方。他们通话到凌晨四点，然后约了见面时间。
黎方富在直播时说，之所以能寻亲成功，一是敢于站出来，二是记忆准确，三是行动力很高，且用人品打动了知晓相关情况的人。
在张宝艳记忆里，如此这般记得家里情况的孩子挺多。有一个姓罗的孩子记得，被拐前三四个月，家门口修了个四车道的沥青路，离家不远有个九十度的拐角桥。还有一个云南的孩子，也记得家里的环境。
可像黎方富这样记得如此清楚的并不多见，“他离家时才四岁，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，但从没放弃过寻家这个念头。”张宝艳特地找来黎方富寻亲成功的视频，“（真实环境）和他画得一样一样的。”
能保留这样准确的记忆非常难得。在张宝艳接触的类似情况里，那些三四岁甚至更小的孩子被拐走后，更容易被买家洗脑。对方会告诉他们，是父母离婚将其抛弃，或者是私生子等等，“把亲生父母说得非常不堪。”这会让孩子对亲生父母产生仇恨和埋怨，不愿找家。有时他们还会对孩子进行误导，比如孩子是四五岁来到家里的，卖家会说是两岁就来，或者七八岁才来。这样的孩子对原来的家庭没有概念。
“宝贝回家”的志愿者会把黎方富这样的孩子称为“有肉的孩子”，指的是有比较多的记忆，寻亲成功的难度较低。而对于那些没有记忆的孩子，志愿者会尽量引导他们回忆，家里有哪些成员，环境如何。可难就难在，有的孩子如何都想不起来。她举了个例子，一孩子突然想起来告诉志愿者，他家里有个锅盖。这让志愿者哭笑不得，“所有家庭里都有锅盖啊。”
姑姑被骗走后，卖给了40多岁安徽男子
“我说实话，我姐的样貌我记不起来了，我小弟的样貌也记不起来了。我只记得我爸妈和小姑的样貌。”黎方富说。
他记得，奶奶走得早，小姑和他们一起生活。印象里，小姑又高又瘦，皮肤白皙，扎着两个小辫。“她可漂亮了，是我记忆里最大的一个女生，也是最漂亮的。”
他天天跟在小姑后边，跟他爬楼梯，剥玉米，他把手放她口袋里。
黎方富寻亲成功后才知道，在他被拐前一个月，小姑黎德聪和堂姐黎方连也接连被拐卖。此后，家中还有八个人，被潮水冲走遇难。
13岁时，黎德聪被邻居骗走，关进窑洞。她听到门外的人在讨价还价，最后定了价格元。她知道，自己被拐卖了。她被卖给安徽一个40多岁的男人。男人的大姐望着黎德聪，感觉她太小了，有些同情她，建议弟弟将黎德聪当妹妹或者女儿养。男人不同意。10多天后，他们放炮，举行了婚礼。
黎德聪想跑，但是感觉自己跑不掉，她发现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她。“逃是逃不掉的，如果我跑了，他们要把我的脚筋挑断。”黎德聪说。
她刚到安徽没几年就想给家里写信，但不识字，只能请人写。这事被男方知道后，信都被烧掉了。
在云南，她生了一儿一女，获得些许自由。信终于寄到云南，父亲来看她，劝她留下，“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。”
33年间，黎德聪回过两次云南。其中一次是在前年，她回去办身份证，发现卖家没有给她上户口。那次回家，她不识字也不认路，一路找那些穿制服的人打听。
张宝艳说，她刚成立“宝贝回家”时，不能理解为什么被拐的女性不逃跑，后来跟着几个寻亲家长去到买家，看到周围环境才明白。有的村庄在平原，一马平川无处藏匿。有的地方四面环山，外地人根本无法得知，能从哪个方向逃出去。
她还遇到过一个13岁的被拐女孩。女孩说，平时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些小矛盾，但面对这些外来的媳妇，“心特别齐”，无论谁家的媳妇逃走，全村人都出去抓、出去追。
张宝艳还提到，卖家深谙被拐女孩心理。过去女性比较胆小，“卖家稍微恐吓一下，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暴力，他们无法去抗拒。”卖家还知道，生下孩子后，她们就不忍心抛下家庭。“这时候一些家庭稍微有一点人性，还允许她们跟家里保持联系，因为他们知道她已经无法离开自己的孩子了。”
13岁就被拐卖的安徽的黎德聪，为男方生出了儿子后，才写信跟家人联系上。 图/九派新闻视频报道
能够团聚的案例仍是少数
在九派新闻直播间，黎方富和黎德聪回忆了被拐的经过，在他乡的遭遇，以及寻亲成功的生活。
张宝艳有14年的寻亲打拐经验。黎方富和黎德聪提到的每一处细节，她都可以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刮出对应的案例和共性。她说话声音软软的，有一股浓重的东北口音。
视频里，姑侄俩跟张宝艳互动。小姑的普通话不太好，有时回答不上主持人的提问。
“从眼睛里我也能看得出（悲伤）。”黎方富说，他第一次听到小姑说自己的故事时，“受不了，我恨不得把那些人……”
在视频认亲视频里，他跪倒在地，又哭着爬起，泪水顺着他方形的脸和宽厚的嘴滑下。
张宝艳说，能够团聚的例子仍在少数，更多的家庭只是见了一面，很多孩子还生活在买主家。因为孩子在成长中，已经和买家建立了感情，他们把买家的养育之恩看得很重，不愿回到亲生父母家。还有的父母在找寻孩子的过程里倾家荡产，孩子同样不会回去。
面对相逢后离去的孩子，有的亲生父母会认为，这是孩子的第二次被拐。他们中有的人给张宝艳打来电话诉苦，张宝艳安慰他们，就当孩子长大了出去工作了。可放下电话，张宝艳心里真不是滋味。
黎方富在直播连线时，依旧对人贩子愤怒至极。看到那些没有流量的家长小心翼翼地说话，生怕说错话被抛弃，他印象深刻。现在，他也希望利用自己的流量帮人寻亲。
小姑想过，如果没有被拐卖，如果留在云南的话，生活一定比现在开心快乐得多。接下来，她希望好好打工，好好地跟着儿女过日子。“我的付出，我的青春，跟人贩子讨个说法吧。”
九派新闻记者 覃钰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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